北京别来无恙
黄燎原
活跃的"非典"让活跃的北京人终于有了消停的时候,有一段时间北京像一座空城,街上只有建筑没有人流,让人想起芒克多年前写的那句著名的诗——"在这美好的地方,却没有美好的生活"。
"非典"刚刚流行的一个下午,芒克打电话说他们附近的小卖铺,盐和榨菜都卖完了,这阵势真有点儿像战争年代。后来不久,国家就给这场灾难定了性——"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"。芒克说他现在可倒好了,没人约酒了,正好在家整理书稿,就是每天的方便面和冻饺子吃得他心烦。芒克的新书叫《芒克忆友》,芒克作为朦胧诗最早最重要的诗人,他在书中详述了他与身边38位最亲密的朋友(全是男性)的交往,其中包括北岛、顾城、根子、陈凯歌、阿城、杨炼、多多、江河、于坚、西川、严力、艾丹、张弛、狗子、迟耐、林春岩、伊灵等作家诗人画家电影家批评家,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和阅读性。"非典"才得到了一点儿"有效"控制,芒克就控制不住地约了他书中的一干好友,于后海推杯换盏一醉方休了。
艾丹是京城少数极端蔑视"非典"的作家之一,他在《北京青年报》著文号召大家正常下馆子,而且他身体力行,天天在外面吃饭,而且哪儿人多往哪儿扎。他说,现在上街吃饭正好,人的比例和这个城市正相宜。
狗子也没趁"非典"多写一部书,他整天和诗人阿坚东游西逛找酒喝。经常在深夜我接到狗子的电话,他硬得像鼓槌的舌头不打弯儿地说:"还没睡吧?出来喝酒吧"。我问他不怕"非典"吗,他说"怕呀,但控制不住嘴呀"。看来馋能治恐惧,这个经验可大力推广。
虹影自称在广州得了"非典",一回北京就自己把自己给隔离了。有人相信,但大多数朋友不相信,他们说她最多是头疼脑热,要不就是找个借口在家写书。我住得离虹影比较近,几次给她打电话想证实一下,但她都关机了。
因为"非典","滚石"乐队的中国之行取消了,崔健和"滚石"同台的梦想也破灭了。于是老崔仰天长叹:"什么都不能阻挡摇滚乐前进的脚步,只有非典能",那语气颇像"既生瑜,何生亮"。崔健的这句"肺腑之言"后来被人编成手机短信,在音乐圈流传。"非典"期间,崔健和他的东西文化公司并没闲着,崔健在为他的新专辑做准备,东西文化公司正加紧制作雪山音乐节的影像版。
中国前卫美术的"三巨头"王广义、张晓刚、方力钧都在4月中旬离开了北京。王广义携妻女住进了大连的一家豪华宾馆,他说那么多年了都没好好和家人共享"业余时光",这次就当放个长假,彻底不工作,一起好好玩一回。张晓刚和女友回了成都,一边躲"非典",一边在成都快乐逍遥继续北京"和平年代"的生活,一边还为6月中旬他在巴黎法兰西画廊的个展创作最后的作品。张晓刚去年曾经做过一张人物形象是戴口罩的版画,今年"非典"发生后,法兰西画廊的人说这太不可思议了,并建议他将这幅版画画成油画,于是张晓刚仿佛是受了神的指引般画了一幅260厘米乘200厘米的名为《失忆与记忆》的大幅油画,画中的少年面戴口罩像戴着消防面具,目光冰凉。方力钧是开车离开北京的,先到南京,然后长沙、贵阳,去了张家界和黄果树,一路游山玩水,没辜负大好春光,最后到达云南。昆明数日后,他回到他的第三故乡大理——他在这里有房产和工作室。方力钧也许是"非典"时期过得最声色最潇洒的为数不多的中国人之一。
年轻的艺术家刘鼎在"非典"时期继续他的"药作品",他用胶囊做的装置,苦涩而甜蜜,有一幅作品上写"今天出门你带什么药?",让人不寒而栗。批评家冯博一和舒阳5月下旬在北京亦庄开发区广场,策划了名为"蓝天不设防"的艺术活动,免费向到场的市民发放风筝,并由上百位艺术家在露天进行了装置、行为的表演。这是迄今为止,"非典"期间北京唯一的一次前卫艺术活动。艺术家们终于难捱寂寞蠢蠢欲动了。
虽经"非典",北京还是那个北京,因为它的活力尚在。
北京别来无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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